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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春闪烁泪花,人生血色染成

2008年5月12日 00:34

来源:青年报 作者:唐骋华 选稿:孙琪


    “洪湖水呀,浪呀么浪打浪啊,洪湖岸边,是呀么是家乡啊……”红色经典《洪湖赤卫队》的主题曲,至今萦绕在许多人心头。而现实的洪湖岸边,曾经奋斗过1200多名上海知青。他们用汗水也用泪水浇灌这片土地,洪湖,也成为他们的第二故乡。今年5月7日,正是他们从上海出发50周年纪念日。本文作者特地赶赴纪念会现场,从一个80后的角度,感受父辈的酸甜,沉思人生的价值。
 
青春名义 谁能拒绝
   
    2008年5月7日早晨9点半,胡启灵站到了上海第一食品商店3楼。他年逾古稀,却没乘电梯。儿时,他也是这样走上来,拐过层层楼道,躲在大人身后,偷吸着美食的香味。一步一台阶,习惯了。
    
    不习惯很快纷至沓来。聚会前,胡启灵候在楼道口,迎接陆续前来的农场老战友。“很多我完全认不出了。”他感叹,指指轮椅上的老谢,“哪能变成这副样子了?”老谢正和其他人攀谈,只留给胡启灵半个背影。旧友重逢好像照镜子,对方有多老,你就有多老。下意识地,他摸了摸满头银发。
    
    “50年前,阿拉从上海出发,敲锣打鼓,爹娘来送行;后来爹娘没了,阿拉做了爹娘,才晓得伊拉那个辰光的心境。”聚会发起者之一吴宝娣说。胡启灵频频颔首,“那是个阴天,8点开船,江明轮。”他回忆,直至临出发,寡母才知道实情。“是雨天。”吴宝娣纠正。“大雨天。”旁边的唐胜翠强调。“晴天。”徐鸿锦再度纠正。每个人都斩钉截铁。
    
    相比起来,下船后的第一印象,口径就大同小异:路很难走。“全是稀泥,有那么那么深。”胡启灵比画着。现任农场党委书记丁光明也说:“他们刚到时路都走不好,一步一滑。”丁光明30多岁,显然是在复述长辈的话语。看来,这段往事已经沉淀为当地的“集体记忆”,口耳相传。
    
    这些后来命运紧密相连的知青,来自上海各个角落,曾经拥有不同的人生,连对天气的记忆都背反。但踏上江明轮的那刻起,怀着满腔豪情,他们注定要在同样的天空下,共享同样的记忆。如今他们又聚首,寒暄、倾诉、留念,回溯共同的财富。50年前、50年后,以青春的名义,他们走到一起。
    
    10点半,湖北省国营大同湖农场上海老知青恳谈会正式拉开帷幕。3楼自助餐厅,80多位老者白头攒动。“这儿便宜。”胡启灵对我耳语,随后走神……

九死一生 甘洒热血
    
    50年前的5月8日,同样这批人,坐在江明轮上。经过3天3夜颠簸,抵达武汉,再乘小木船,沿内荆河赶往位于洪湖地区的农场。“就是不一样,到底上海来的。”50年后,当年去船坞迎接他们的人,记忆犹新。
    
    农场生活井然有序,升旗、敲钟,便是起床的号角。洗漱后下田,锄草、插秧、耕种、收割、摘棉花等等。15岁的吴宝娣毫无经验,询问插秧时应该正着走还是倒着走,引来片片讪笑。江明轮曾在南京停泊,加煤,由于没有传输带,得靠挑夫挑,花去2个多小时。当时他们还觉得新鲜,现在轮到自己高强度劳动,才品尝到个中滋味。“瞧,”胡启灵指指右肩,那个肉瘤就是挑扁担磨的。
    
    胡启灵很快被调入农科所,从事植物保护。研究所条件简陋,没有老师,他去农地取虫卵,自己培育、学着辨认。当时,全中国正和血吸虫搏斗。血吸虫藏身钉螺,田埂到处都是,往那儿一站很容易粘上,因此胡启灵的频繁下田,无异于“自杀”。他先后9次患上血吸虫病,离开上海时的138斤,迅速减至90斤。
    
    “我患过3次。”徐鸿锦说,毛泽东的七律《送瘟神》至今让他热泪盈眶。“九死一生啊!”胡启灵拍拍一身嶙峋的瘦骨。事实上,能来参加周年恳谈会已属幸运,1200名洪湖知青中,很多人永远“缺席”。
    
    1969年爆发特大山洪,蒋国麟为抢救国家财产英勇献身。同年,黑龙江逊克县,一名知青为同样理由献出了年轻的生命,他的名字叫金训华。血色浪漫,颤动着所有人。农场专门为蒋国麟树碑立传,其遗孀多年来承蒙老战友照顾。可惜她瘫痪多年,无法前来聚会。
    
    说到这儿,胡启灵和徐鸿锦眼睛湿润。此时,一位老知青在家人搀扶下如厕,步履蹒跚。“他看不见了。”胡启灵语调悲怆。走上第一食品商店3楼要拐2个弯,他们的人生,则比拐弯更曲折。
建设洪湖第二故乡
    
    研究植保期间,胡启灵还“拐弯”搞过气象。不搞则已,一搞惊人。某次,他的预报和省气象局相差7天。信谁的?胡启灵拍胸脯、立军令状,事后证明,的确是他更准确。谈及相关事例,农场现任党委书记丁光明每每啧啧称赞,从前的大同湖农场是有名的“水窝子、虫窝子、草窝子”,是知青们奠定了经济发展的基础,让这儿成了鱼米之乡。他本人,也是上海人的女婿。
    
    知青们还带来了教育和文化。
    
    和胡启灵相似,务了一阵子农,徐鸿锦被调入荆州市党校,学习了四五个月后,任命为小学校长。其实是个“光杆”校长:没有校舍,草棚、牛棚当教室,师资力量更谈不上,只有30多人,“高中毕业生都是宝贝啊!”为了让教学步入正轨,炎炎夏日徐校长赤膊上阵,带领教师制水砖坯、盖房子,一边摸索办学经验,一边炼成了资深瓦匠。
    
    白手起家、艰苦奋斗,徐鸿锦硬是把一所默默无闻乡村小学,带得远近闻名。“现在省市里的好些干部都是我的学生,甚至学生的后代。”在荆州学习时,徐鸿锦屡次登临三国古城楼,凭栏远眺、壮志满怀。如今桃李满天下,可谓得偿所愿。
    
    徐鸿锦是从家里“偷”出户口本拿去报名的。时任团中央第一书记胡耀邦的号召,促使他放弃光明中学高材生、高级糕点师等荣誉,打起背包,毅然奔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。“大部分人都这样的。”徐鸿锦说得云淡风轻。

青春依旧  血色无悔
    
    其实他们有机会。“1961年回来探亲,爹娘要我留下,有人这样做了,我却没有。”吴宝娣说。为什么呢?———这是采访过程中我问得最多的问题,作为80后,并不容易理解这种选择。本以为将收获一大堆豪言壮语,不料等来的是那么一句:“我不想做家庭妇女。”好不容易弄清楚插秧要倒着走的吴宝娣,在人生路上却决不倒退。
    
    难道没有失落感吗?作为几乎最早一批知青,1958年一代未免寂寞:往后的老三届,很大程度上成了知青的代名词;而他们,被长期遗忘。我问得很直接:“时光倒流,你还会选这条路吗?”吴宝娣笑了,掏出张旧照,她和老伴在荷花塘里划船、摘莲。“《洪湖赤卫队》就在我们这儿拍的。莲藕随便吃,后来回上海,看到要3块一斤,心想帮帮忙哦。”重温了美丽往事,吴宝娣透露,1993年她和丈夫在金山购房,如今房价从6万涨到20多万。他俩退休工资近2000元,吴宝娣还兼职做财会,“我们很知足,心态蛮好的。”
    
    恳谈会前后,老人们纷纷合影。吴宝娣掏出一张黑白集体照,细数有多少人无法出现于新镜头里。最年轻的她,也65岁了。唐胜翠或许更悲伤,她的两个幼儿被洪水冲走,连张照片也未曾留下。“我们无怨无悔。”以副科级干部退休的胡启灵,为他们的青春作了最后的注脚。

●新闻背景
    
    据权威的知青研究专家杨健介绍,我国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,就有一些学生响应号召下乡工作。1958年是另一个小高峰,为了弥补农村知识型劳动力紧缺的现状,招收了一批知识青年。本文的几位主角,就是在这样的历史大背景下,落户湖北省洪湖地区的。他们为当地的经济发展,作出了巨大贡献。
    
    尽管往事过去了整整50年,但诚如大同湖农场现任党委书记丁光明所说,在国家大力开发西部、扶持贫困地区的今天,老知青的这种忘我的奉献精神,有着现实的借鉴意义和榜样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