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最后的习惯】

　　吃安眠药助眠

　　昨天的庆余别墅一如往常的幽静，记者走进二楼，周师傅正在打瞌睡，他刚送走了王老，一宿没睡。“王老师就住在那里。”周师傅指着一间房间说。王老的晚年就是在那间屋子里度过的，2007年12月他因肺癌入院之后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
　　两年前，周师傅来到了王老的身边，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。一天周师傅端了饭上去，王老吃不惯那饭菜，就决定不吃了。“这老先生说话真的很直爽。”这就是王老给周师傅的第一个记忆。“一开始，我不

了解他的性格，还有过一些误会。但后来，我才知道王先生的心很善，他说过就会忘记，他把我当亲人。”周师傅说。

　　王老虽然得的是癌症，但是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快，连王老自己也没想到。周师傅说，大概就是前晚9点左右，王老突然开口说话了，“他说：‘给我安眠药’。”吃安眠药是王老几十年的习惯，他一定以为睡了一觉之后，他可以迎来一个新的黎明，可是他没有醒过来。在他的床边，那半瓶安眠药不会再有人开启。

　　【最后的作品】

　　留下的都是思考

　　和别的一些学者不同，除了出版于1978年的《文心雕龙创作论》，王老的许多重要作品都是在他1980年代退休之后的晚年诞生的。上世纪90年代是王老著作发表的蓬勃期，几乎每一年都有新书出版，如《文学沉思录》、《思辨短简》、《思辨随笔》、《清园近思录》等。他的一个学生昨天说，其实从领导岗位退下来之后，王老的身份也随着退休而转变成了一个学者，他抓住人生最后的时光，以学者的敏锐眼光去思考分析一些问题，并且很迫切地想让人们了解他的思考，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思考对社会或许有用。于是，当4月底在病榻上听到自己最后的文章《王元化林毓生谈话录》只发表了上部，而下部迟迟没有发表时，他很焦躁。这成了王老最后的遗憾。

　　王老生前担任着华东师范大学的教授，与同为华师大教授的钱谷融先生是同事也是挚友。“王元化先生是一个纯正的学者，他好像总是在思考，而且非要把问题想得明明白白。所以我和他开玩笑说，你晚年只有一个字‘思’。”钱谷融昨天对记者说。钱老和王老经常有朋友之间的交谈，王老时常会谈到一些他最近思考的问题，有学术问题，也有政治问题，让钱老惊叹的是，每当谈到思考，他的这位老友总是那么起劲，一副焕发青春的样子。“他做过官员，从事过革命，但他依然能很纯正地做学者，这是非常不容易的。”据悉，华师大将为王老建立纪念馆。

　　上海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郏宗培昨天向记者透露，王老生前主编的《中国新文学大系（第五辑）》，其纂写编辑工作不会随着王老的去世而停下。即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，王老依然忍着病痛关心这部书的进程，王老下了大力气，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自己主编的最后的作品。“王老给各分卷的主编都提出自己的详尽见解，并要求分卷主编们在编纂丛书的过程中个人主观意识不能太强。”郏宗培说。王老即便在生命最后一息，还在为治学而努力。

　　【最后的思念】

　　沉默时是他在想老伴

　　记者问周师傅王老有什么遗言，他冥思苦想，依然摇了摇头。自从住院后，病症发展得非常迅速，王老很快感到说话吃力，于是他也就不大说话了。几乎每天都有人来看望王老，这里面有他的学生，有朋友，也有过去的同事。他时而清醒，时而又陷入昏迷。清醒的时候，他总是支撑起来，要和客人聊一聊。学术当然会聊他，但是周师傅听得最多的，还是聊他的夫人、上海戏剧学院的张可教授。“只要一说起老伴，他的精神就会好起来，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对人们说，他的老伴性格好，温柔，没有脾气。”

　　王老和张可于1948年结婚，王老精于古典文学，而张可则精于英国文学，两人经常讨论文学，是学界公认的“绝配”。王老眼里的老伴，是一位高雅清纯的女子。周师傅也就是在2006年张可即将离世那会儿来照顾王老的。他看到张可那个时候坐在轮椅上，思绪已经不那么清楚，但王老仍然悉心陪伴着她，话语里充满了爱意。

　　在庆余别墅的这个场景，总是在周师傅脑海中挥之不去，如此深厚的感情，也让王老在张可去世后陷入了孤独的回忆，在周师傅看来，这是最终击垮王老的一个原因。“张老师去世后，王先生沉默多了，他变得不太爱讲话，那是他在想张老师了。”王老前天去世后，有人说，王老不孤独了，因为他的老伴在那边等着他。

　　生平

　　王元化，1920年生于湖北武昌，祖籍江陵。曾任中共上海地下文委委员、代书记，1983年出任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。生前为华东师范大学教授、博士生导师，中国《文心雕龙》学会名誉会长，中国文艺理论学会名誉会长，著有《向着真实》《文学沉思录》《文心雕龙创作论》《清园夜读》《读莎士比亚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