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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市年轻人为传承上海方言走到一起
2007年8月19日 02:22
来源:青年报 作者:唐骋华 实习生孔亮 选稿:施卿
  白天,这些年轻的上海人在社会上扮演着各自的角色,夜晚甚至深夜,在各大上海话的论坛里他们狂热地发着帖子,对上海方言进行着热烈的探讨。他们中最狂热的有这样几个人:“上海话输入法”的开发者、高中肄业的SOHO和旅法的外科医生。近日,我们走近这三位为传承上海方言而不懈努力的代表人物,深入地感受着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。

  郑晓钧:“上海话输入法”开发者

  大学读物理系,毕业后搞起了IT,业余精力全部投入上海话研究。这三件貌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,却统一在了郑晓钧身上。

  晓钧的面相倒没什么传奇,长得吴侬软语的他其实是个腼腆的“架梁”,一个半小时的采访,总共才呷了两口水,还是趁作者出门打手机时。话少,并不意味着缺想法。作为软件工程师,晓钧清楚,自己最擅长的表达方式是编程。所以这次,他接受了一项特殊任务:编写“上海话输入法”。
语速适度、用词“抠门”的他宁愿把对人生对世事的观察,融入破解“语言迷宫”的过程之中。

  受家庭环境熏陶,晓钧从小爱听沪剧、越剧,“为啥体沪剧跟平常讲的上海话勿太一样呢?”小小的好奇藏在心内,萌芽了他对沪语的兴趣。后来读了《上海语言发展史》《上海方言俚语》,晓钧渐渐理清了思路。尽管如此,7年前如愿考进上海大学物理系的他没料到自己真会研究沪语。仅仅出于兴趣,大四时选修了钱乃荣教授的“沪方言与沪民俗文化”。首节课铃响前才到,早已人满为患,晓钧皱皱眉,很不情愿地坐入末排的空位。心里却很有些感触:原来这么多人对上海话感兴趣啊!“后头来我每趟都抢坐第一排。”

  喜欢品茶的晓钧与钱教授切磋茶经时谈到了“上海话输入法”,“上海闲话能用电脑写吗?”钱教授笑道:“我正缺得力帮手呢!”这句话鼓舞了晓钧,他决心下苦功开发,让上海话也能在网络上拥有“话语权”。

  从立志做物理学家,到研究上海话,人生轨迹如此多变,哪怕精通数学的晓钧也无法预算。可人生也无奈。毕业后晓钧进了软件公司,工作繁忙,但去年钱教授仍把隶属于“上海话数码化项目”的“上海话输入法”交给了他。聊到“独门秘笈”,不善言辞的晓钧弯弯眉毛,清秀里泛着俏皮:现在是关键环节———拼音与词汇对接,预计明年将正式推出。

  上海闲话ABC:沪语是随身携带的“行李”

  “上海闲话ABC”的真实姓名和他的上海话造诣一样深不可测。我们所知道的只有:32岁的旅法外科医生、上海话法文拼音方案的创造者、电子书《上海话ABC》(由新浪网推出)的作者、某方言论坛的开创者。

  3年前,ABC走下飞机,听见鞋跟碰击异乡土地的声音,很硬。行李未到、两手空空的他忽然意识到,作为上海游子,沪语是自己唯一能够随身携带的“行李”。于是,在法国里昂做外科医生的几年里,他经常打开这包“行李”独自细数,手机铃声也换成了《夜上海》《天涯歌女》等。

  手术时遇到局部麻醉的病人,为了转移其注意力医生会与之攀谈,他偶尔脱口而出一句上海话,见没动静,又笑笑,改用流利的法语,也不解释。热爱上海话不是用来向人炫耀的。直到有天给一位语言学家做手术。老先生边赞美法语边感叹很多法国方言已消逝,“像佛拉芒语,只有比利时在使用。”老先生的话印入脑海,从此ABC手术时常讲起上海的点滴。豆浆的香气扑鼻、弄堂的花花肠子、孩子的嬉笑打闹、主妇的油盐酱醋仿佛历历在目。上海故事成了那些患者的“镇静剂”,ABC也成了最受欢迎的医生。

  其实ABC能去法国,竟是因为精通上海话。他曾尝试用汉语拼音和英语拼写上海话,发现许多发音或没有或不规则,倒是法语对得上不少。于是悉心研读,写出了《法语音素和吴语对照》,让懂吴语的人迅速学会法文。2001年底ABC赴法留学,获悉法国缺医生后留在里昂。3年前,他与好友章耀祖计划筹备抢救古旧上海话文献。

  由于路途遥远,采访通过网络视频进行。ABC戴副墨镜,遮住动完10个小时手术后的疲态,“有黑眼圈的,勿好看。”他背靠大书架,后面是落地窗,下午的里昂很法兰西,书架上则摆满了中文书刊。《上海话大词典》的问世让ABC兴奋异常:“上海从来勿缺文化精神,上海话就是最好代表。”他的嘴角孩子般微翘,随手拈起妈妈从上海寄来的正宗城隍庙五香豆扔进嘴里———那是他最爱吃的零食。

  章耀祖:高中肄业的海派“老克勒”

  走在国际大都市上海,随处可见各国风情,欧洲的、美国的、日韩的,但上海人,绝对是原创。比如“老克勒”章耀祖。

  耀祖儿时家住黄浦区的石库门。红砖外墙、雕花窗格、幽静天井,是缭绕童年的氤氲;天井外、弄堂里,打弹子、拍香烟牌子,是营造童年的欢乐。带着对海派文化的挚爱,耀祖参加了第一、二届上海市中学生古诗文阅读大赛并通过复赛。不知不觉间,海派文化于心底生根发芽。

  由于身体不适,耀祖只有高中肄业。“休将身病为心病”,钱乃荣教授的《北部吴语研究》成了心灵鸡汤,他摸到了打开上海话研究的钥匙。其间,耀祖爱上了1843年以来的上海话文献,为日后整理、开发吴语电子文献奠定了基础。进入网络时代,这个“老克勒”开始四处“猎奇”,“出没”于各大上海话乃至吴语论坛,短短几个月,利用广博的知识和张扬的个性折服了众多上海话痴迷者。

  “章大师”是网友奉上的尊称,然而除了知交郑晓钧和“上海闲话ABC”,很少人清楚他的年龄和学历。前几年,这些从未谋面的年轻人办起了专业网站,一方面聚集精英切磋吴语,一方面给近年整理出来的上海话文献安个“网络家园”。至今已有10余部电子版,其中不乏国内已绝迹的《法华新字典》等。

  目前工作环境比较艰苦,投入的资金仍未收回。但自称“家里蹲大学”毕业的耀祖有着一股学院派所欠缺的傲气,谈到未来,连口吻都是“大师级”的:“历史总是由人去挖掘考证的。”小伙子野心颇大,一要运用历史考据学,整理上海话文献;二要运用比较历史语言学,探究上海话的音变规则,深入了解其历史。

  微风过处,收录机放送着《莺莺操琴》:“香莲碧水动风凉,水动风凉夏日长……”耀祖轻轻哼唱,岁月被拨弄得略略泛黄;在老上海,说一口苏白是很挣面子的。这个21岁的自由职业者,像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电影里走来,周身浓郁着海派文化。

  ●新闻背景

  近些年来,由于上海经济的日益发展,上海在国内和国际上的影响力也与日俱增。“海派文化”一时成为热门话题,而内涵更为丰富的“上海学”也应运而生,渐渐成为“显学”。正是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,作为“上海学”一部分的上海方言也走出了书斋和课堂,引来越来越多人的兴趣和关注。

  相信随着研究的深入和上海文化的传播,上海话的魅力会进一步绽放。本届书展上的《上海话大词典》的热卖以及对上海话输入法的广泛关注便是证明。

  ●采访手记

  采访结束,作者送郑晓钧入电梯。晓钧招手道别,门缓缓关上。11楼、10楼……他又要赶去上班,虽然周末原是研发“上海话输入法”的时候。晓钧也想一门心思研究上海话,可惜,今年报考上海大学钱乃荣教授的研究生失败,只能继续朝九晚五。

  据悉,如今冲在上海话研究第一线的多为理科生,平时工作忙、压力大,即便“上海闲话ABC”这样的“老江湖”都多次萌生退意;那些考上研究生的,拿了文凭后又往往耐不住寂寞而转行。对此,即将退休的钱教授只忧心忡忡地吐出两个字:断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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